第121章 动荡

  第121章 动荡
  “……对不起?”迟邪哑声问,“为什么要道歉?”
  他思维深处有股空洞感——不易察觉,转瞬即逝,但不算陌生。
  法则再次烧掉了一段记忆。
  他忘了什么。
  ……他忘了什么?
  裴月明伸手,擦去迟邪脸颊上的污血。
  他的手在颤抖。
  “对不起。”他仍是说,“是我在过去……留下了这个让你燃烧记忆的仪式。”
  飞升者再没有动静,柳月也失了声息,所有荆棘无声散去,整个涟城陷入死寂。城外的调查员迟迟联系不上他们两人,按捺不住,动身进了城。远处传来人声,他们一边清理残存的血肉一边赶来。
  迟邪呆呆看着面前的人。
  看着那双黑色的眼,略为无神,但清晰映出了自己的倒影。
  在纷乱渐近的人声与浓烈的血腥气中,裴月明轻颤着倾身,吻上他的唇。
  ……
  涟城之外。
  浓烈的消毒水味充斥着帐篷。
  迟邪坐在折叠床边,小臂上缠着绷带。
  城外人都看见了荆棘在燃烧。医疗队员为他仔细检查了,确定他并无大碍,刚刚离开。
  裴月明就坐在旁边,垂着眼,捧着一杯温水。
  他的脸色比迟邪差多了,白得毫无血色。治愈法则平息了方才的恶心,但有某种事物横亘于心间,令他久久沉默。
  外面传来人声。
  是贺长风。距那场惊变已过两个多小时,他带着精锐调查员匆匆赶来。
  他停在帐篷外:“迟首席?”
  迟邪看了眼裴月明,对外面应道:“嗯。进来吧。”
  贺长风独自掀帘而入。裴月明却起身:“……我再去涟城一趟。”
  “现在?”迟邪问。
  调查员正在全面清理城内,同时守着柳月——祂没有死,可虚弱至极,只能留在原地。执行者无法接近残存的血肉,现场只能紧急交由议会负责。更多的调查员正赶到,以防飞升者卷土重来。
  “去看下柳月。”裴月明说。
  迟邪皱眉。
  裴月明已经起身:“以祂的状态,也没办法治愈什么了。”他顿了下,“等下回来。”
  他出了帐篷。
  贺长风在旁边默默听着。
  等裴月明的脚步声远去,他在迟邪身边的折叠椅坐下,开口问:“你怎么样?”
  “能蹦能跳,好着呢。”迟邪心不在焉,收回看向帐篷帘子的目光。
  “柳月是怎么回事?”
  迟邪收回思绪,把夜狩分食柳月的真相,告诉了贺长风。
  他没提这是裴月明所讲,只一笔带过,说是梁颂言的发现。
  贺长风听完,神情几乎是难以置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他说:“你的意思是,梁首席早就知道这件事?”
  “也许,不然也不会把柳月藏在书里。”迟邪回答,“只是没找到时机告诉我。”
  帐篷外,清理废墟的声音传来,沉闷而遥远。
  两人神色不一,空气都沉甸甸的。
  贺长风深吸一口气,再度开口:“那,【审判】怎么会烧起来?你没受伤,看着也不是受到了情绪上的刺激。是……发生了什么?”
  “是仪式。”
  贺长风停了一下:“仪式?在场其他人,有和你一样法则失控的么?”
  “只有我。”迟邪回答,“记得我说过吗,他们最近不怎么避着我了。他们有备而来。”
  这回,贺长风沉默了更久。
  “也就是说,这很有可能是个针对你的仪式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飞升者所有的仪式都源自裴照。他为什么,会留下这样一个仪式?”
  迟邪使劲捏了捏眉心。
  裴月明那句“对不起”还留在耳边,叫他心神不宁。
  整件事情确实太诡异。
  裴月明重生后留下了这仪式?完全没必要。不提现在,他想杀自己早有无数次机会,甚至,单纯不救他就够了。
  重生之前?
  那时他年纪尚小,裴月明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,为什么要专门写出一个针对他的仪式?
  思绪混乱一片。
  贺长风还在等他的回答。
  迟邪只沉声道: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  “那之后呢?”贺长风问,“再遇到这个仪式怎么办?”
  帐篷内短暂死寂。
  迟邪神情阴沉。
  贺长风再次开口:“接下来白庭动荡,元老会也会介入。我尽力保护好柳月,你安心处理白庭和飞升者。以涟城的破坏程度来讲,你的法则没受太多影响。敌人全死了,而且死得……毫无悬念。只是记忆的问题会有麻烦。”
  “我打算停职。”
  贺长风猛地抬眼:“原因?”
  迟邪双手交握于身前,面无表情。
  “柳月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很高。”他说,“分食祂的真相,会动摇白庭的威信和根基。我作为首席,难以自证清白。”
  “何况我出身夜狩时代,寿命比执行者长,更难逃干系,甚至会被怀疑直接参与了分食。短时间内,公开露面并不合适。”
  贺长风死死皱眉。
  迟邪继续讲:“其次,我和元老会积怨已久。他们抓不到我的把柄,碍于形势,也没办法和我撕破脸。这事一出,无论出于私心还是真的担忧,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追查。”
  “现在飞升者活动异常。执行者也受了冲击,不能再被其他事分神。我主动退下首席之位,可以挡下绝大部分的压力。”
  贺长风依旧皱着眉:“元老会那边,我会尽量周旋协调。白庭没了你会更加混乱。”
  “严镇川还算靠谱。他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比我强么?给他这个机会。”迟邪笑了笑,“我也不是真的撒手不管,会盯着他。不就是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吗,以前也玩过。”
  他顿了下:“这段时间里,我也尽量避免和飞升者交手。”
  “因为那个仪式?”
  “嗯。”迟邪闭了闭眼睛。
  面前浮现出那张苍白又好看的脸,垂眸时,睫毛会在眼下扫落一小片阴影。
  裴月明有能力抹去仪式,这次他也没伤到无辜者,但,凡事就怕意外。
  迟邪不敢赌。
  也怕燃烧的荆棘,带走他和裴月明的记忆。
  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贺长风颔首。
  迟邪拿起裴月明的杯子,一饮而尽。他站起身:“走了。去涟城接人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元老会的三道虚影宏大,高悬于偌大的议事厅上方。
  迟邪坐在环形会议桌前。周围被压得很暗,唯有一束光落在他身上。他随意靠着椅背,眉眼在光中分外凌厉。
  虚影开口,声若洪钟。
  一遍遍的质询,持续三日。
  ——迟邪,你对涟城事件还有什么要解释的?
  ——【审判】是否会再次失控?你如何保证不再伤及同僚?
  ——夜狩时代发生了什么?你的长生,是否与分食柳月有关?
  ——你是否一直知晓真相,却刻意隐瞒?
  迟邪不是第一次应对这场面。
  接连不断的高强度追问,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核对。迟邪游刃有余,回答得简短、克制且滴水不漏。
  一道虚影波动着。
  ——分食柳月一事,裴照是否就是幕后主使?
  钢笔在迟邪手中转了一圈。
  他迎着明亮的光,抬眼一笑:“不是。”
  ——你的依据?
  “没有。”迟邪耸肩,“可能是因为他这人挺喜欢柳月吧。”
  ——喜欢?堂堂白庭首席,仅凭“喜欢”下了断言?
  “那不然呢?死无对证。”迟邪还是勾着嘴角,“不如各位元老受累想个办法,招个魂,亲自问问他?”
  虚影无声波动。
  随后是更多暴雨般密集的严厉质询。
  议会的徽章悬于高处。那被流云纹簇拥的金眸,居高临下,冷冰冰俯瞰着他。
  每次离开,裴月明都在外面等他。
  迟邪每次都和他说,该干嘛就干嘛,别干等着。裴月明不置可否,下一回还是一样守在这里。
  等迟邪回去,身影消失在元老会的护卫队之后,裴月明留在原地。
  有时是站在大理石柱旁。窗外的日光移动长影,很慢,但仿佛一眨眼间,就从他身上扫过去了。
  有时是走到外面花园,坐在低矮的围树椅上。影狼把头搭在他腿上,耳朵往后压,抬起红色的眼看他。
  裴月明伸手,一遍又一遍,摸过那雾气逸散的皮毛。
  思绪杂乱,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过去。
  诡异的文字,厚实的图纸。
  那是数种仪式。其中最下面那一个,泛着幽暗蓝光,正是涟城里的那一个。
  在那个暴雨天,他把这一沓图纸交给凌征。
  凌征接过,和平时一样问:“这些都是什么用处?”
  他对过于晦涩的文字一知半解,只是帮裴月明整理和保管。
  裴月明没有答话。
  凌征随手翻过图纸,眼前一晃,那些文字像毒蛇一样扑出,缠住他的视野!
  他心神一荡,赶忙移开视线。
  这等仪式,和之前见到的都不同。屋外的暴雨声急躁,打得人意乱心慌。凌征这才意识到,裴月明没回答他。
  他又抬头:“裴照?”
  裴月明只是淡淡说:“如果一切顺利,你永远也不用知道。”
  凌征愣了愣,笑了:“现在还会和师叔卖关子了。”他点点头,“行,那我先和其他仪式放在一起。”
  他的法则也是【借影】。他把图纸叠好,影子从脚下涌起,裹着纸张消失。
  等影子平息了,他随口笑问:“那怎么才叫‘一切顺利’?”
  “我还活着。”
  凌征猝然怔住。
  他打量裴月明的神情:“你在开玩笑吧?”
  “希望是。”裴月明说。
  他撑起纸伞,走入那场铺天盖地的暴雨。
  雨水的寒意浸染指尖。
  就连坐在三百年后的阳光中,也无法摆脱。裴月明在长椅上,安静地摸着影狼的头。
  黑狼抬起脑袋,很小声地呜呜了两声。
  三日后,对迟邪的冗长询问结束。
  白庭的纯白厅堂里,文件翻动,沙沙作响。
  严镇川在交接书上签下名字。从今日起,他代行首席之责。
  笔迹力透纸背。
  “绷着脸做什么?”迟邪双手环臂,倚在桌边调侃道,“这不是满足你心愿了?”
  严镇川放下笔。
  有一瞬,他想说点什么。最终他只是讲:“首席,我等您回来。”
  “不会太久。这位置先给你坐着玩一玩。”迟邪扬手离开。
  他一路走过白庭,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。副手们面色凝重,执行者更是神情复杂。
  方展策在长廊尽头等候,递上涟城的报告文件。
  迟邪随手接过:“辛苦了。”
  “首席,您打算什么时候对外宣布?”方展策问。
  “后天。”
  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:“明白了。”
  两天后,一场阴雨冷冷地笼罩了白庭。
  议事厅。
  元老会的虚影依旧宏大,长桌两侧的执行者沉默着。
  迟邪站在最前方,语气如常:“从今日起,我暂停白庭首席的全部职务。严镇川副席代行职责。”
  一片死寂。
  空气沉重得像是凝固了。
  迟邪环顾四周,看到一张张分外严肃、甚至透着不安的面庞。
  他忽地笑了笑:“梁颂言把白庭交给我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——‘这帮人靠得住’。你们不欠任何人。你们对得起自己。”
  说完,他干脆地走下台阶。
  厚重大门被推开,又重重合拢。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的阴雨中。
  裴月明依然等着他。
  他站在白庭正门。冷雨被风吹斜了,把他的裤脚打湿成一小片深色,他像是毫无察觉,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  迟邪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替他一点点折好湿透的裤腿。
  裴月明的神情微微一动。
  迟邪站起身,笑问:“怎么不进去?”他揽住裴月明的肩,“走。事情解决了,我们回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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